早就想去看荷花,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时,妻就笑我,说我又惦记人家的莲蓬了。她总是拿俗眼看我,把我看得很物质。
我是惦记湖里的花,还惦记湖里的人。我的两个前辈在湖里谋生,他们与鸥鹭为伴,与荷花为伍,他们是湖的守望者,湖给他们衣食,也给他们希望。我在城里追名逐利身心疲倦的时候,就会想起水天之间的他们,想起另外一种生活。
进湖的时候已是傍晚,湖里很静,飞翔的白鹭不语,花开无声,专长莲子而又无人经营的荷塘好像有些不同寻常,但一时又找不出到底有什么异样。天呈湖蓝,近地呈瓦灰。落日收敛起万丈烈焰,把明静留给天空,天空不语。
池塘边的小屋大门洞开,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的访问。房子不大,满屋子鱼腥气,还有一股子莫名的气味。
去年三爹(祖辈)就住在这里,今年他已驾鹤西去。生前他每年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姑妈是他的大女儿,为了尽孝心把他从平原的汉水边接过来,三爹一来就不想走,他说这里风景好,空气新鲜。他是个吃斋奉佛的人,一生抄经念经行善积德,人称王家的老斋公。三爹奉佛讲诚心,从年轻的时候就吃斋,几十年如一日,始终不渝。谁都佩服他有恒心,老一辈人说,三爹年轻时脾气很刚,吃斋之后就变得阿弥陀佛了。三婆在世的时候跟三爹的佛是对头,动不动就找三爹的茬,当面指责,出言激烈。那时也是六十开外的老人,三爹偏就宠辱不惊,充耳不闻,笑脸相对,反过来还劝三婆放平和些,莫急莫恼。到底火爆性子的三婆拼不过慢性子的三爹,六十过零就一病谢世,撇下三爹多活出三十年的阳寿,以93岁高龄享尽天年,无疾而终。
三爹住在湖里的时候我进湖更勤些,我喜欢听三爹慢条斯理明晰流畅的言说,即使耄耋之年仍头脑静办,生活自理。我佩服三爹的一笔寸金小楷,工整而温和。近些年他基本不抄经了,抄经要有精气神,三爹自知力不能逮,怕失错玷辱了心中的经书。他替人抄经书自备笔墨纸砚,却不取受惠人分文之利。他抄的经书少说也该等身之巨了。三爹能享长寿,是他乐善好施修成的正果。面对一池仙荷,我恍然有悟,三爹在世时,这荷花生动丰满,娇艳欲滴,我还用数码相机给三爹和荷花留了影呢,不曾想那照片竟成了今年春上三爹灵堂里的遗照。三爹去了,难道花也有知,不肯艳妆,怪不得我找不到往年的感觉呢。刚才闻到的那股气味,该是三爹身上留下的仙气吧。
直到太阳西沉,小屋的主人才回来。见了我特别高兴,姑妈还没有进门,就分付姑父穿下水衣给我摘莲蓬。我不是冲莲蓬来的,真的。可我百口难辩。我扯住下水衣不让姑父穿,姑妈不依,说:“你莫拦,我想给谧儿摘几个莲蓬尝尝的。”谧儿是我的女儿,她的舅侄孙,我无法剥夺她对孙儿的怜爱。我说我是来跟您谈家常的,姑妈说:“好啊,让你姑父下水摘莲蓬,我跟你边走边说。姑父就消失在绿荷红花的池塘中。
我跟姑妈边沿池行走,边拉起家常来。
我的姑妈姑父没有生养,但膝下有一群承欢的娇儿。这对老人天性慈悲,是两个活菩萨。先是领养了另一姑妈的大女儿燕子,那位姑妈孩子多,负担重。姑妈把燕子当自己的孩子养,供燕子读书,把燕子打扮得如花似玉。后来燕子长大成人,跟打工的安徽青年两情相悦,两老又为女儿办嫁妆,让燕子体体面面地做了新娘。
此前他们还领养了小叔子的两个儿子。那时姑父的兄弟患精神病无法自理,弟妹也不顾家,他们可怜两个嗷嗷待哺的血侄,心里难过,把他们拢在自己单薄温暖的翼下,有盐共咸,无盐共淡。他们没有对任何人承诺,却把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视同己出。那时他们刚在湖里安家,老家的房子卖了,积蓄和卖房的钱都做了养殖的投资。他们就搭起窝棚,聊备风雨,过起水里捞食的生活。两个养子也算争气,老大今年高考过二类一本线,老幺也在城里的中学读书,明年就要中考,听说成绩蛮优秀。
姑妈叹息老大没考好,分数不高,人又倔,自作主张填了青海大学。听说费用不高,毕业后在西部好就业。言及此,姑妈有些难过。我知道她难过的原因,虽然两人勤巴苦做,又节衣缩食,毕竟力不从心,让孩子们受了委屈。
姑妈本是个乐天派,见人总是笑呵呵,赛过温暖圣洁的大莲花。她脏活累活什么都干,姑父身体不好,里里外外全靠姑妈一人操持。湖是慷慨的,但财富要用汗水浇灌。姑妈把渔池荷池旁边的边边角角开出来,种绿豆黄豆,种棉花芝麻。每天还捕鱼捞虾,一分一厘的攒,一个人当几个人用,劳动铸造她健壮的体魄,也吞噬了她青春的容颜。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鲜活着一个英姿飒爽的铁姑娘姑妈。
这些年,姑妈明显地衰老了。在外地做生意的燕子打电话催姑妈到城里买房子过活,钱由她出。姑妈不忍心用燕子的钱,也舍不下孩子,更不放心在湖里替人打工的姑父,两人就拼了命地做。读书是个无底洞。自己领养的孩子,千难万难也要送到岸。我知道凭姑妈姑父两人的能力,过上小康生活是绰绰有余的。但他们没有选择个人的安逸,而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承担,把人家的担子揽过来,还吭唷吭唷憋足了劲往前奔。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受苦,没有子嗣心里苦,有了孩子身体上苦,但苦着才有乐,苦着才有奔头。他们不吃斋,不奉佛,但在信念上跟三爹一脉相承。在我的心中,他们都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我来湖里看花,也来拜谒我心中的活佛。
我佛慈悲,他们不计较我两手空空,却每次都让我满载而归。望西天,红晕渐褪,暮色四合,我催姑父快起来,少摘几个。姑妈还陪着小心说,去年底没有翻塘泥,又没有上肥,今年这花开得不艳,莲蓬长得个小,还光是秧子(不饱满的莲子)。原来如此,但我还是觉得美丽,娇艳,饱满。我看人,看花,觉得人面荷花两依依,心就挪不动步子。不是姑妈催我,我还舍不得离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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