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的冬天,巴黎,巴勃罗•毕加索和泰雷丝的第一次约会是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没有文字记录那部电影,只有毕加索在电影结束,影院亮起灯时说:可恶。他说的可恶只是因为电影太短,短得不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抚摸泰雷丝。
我不知道他们在巴黎的电影院里看的是什么电影,即使我曾经在各个电影资料馆努力翻查,即使我知道那一年人们已经停止了声音会毁掉电影的讨论,而那个冬天,伟大的毕氏只是要找一个黑暗、温暖、安静的室内,让狂热的他和未成年女性有亲密接触。
电影在那个冬天的下午不能给大师任何灵感,大师痴迷的是泰雷丝年轻而且健康的身体,“可恶”的好像是那部不知道是什么的电影,但真正可恶的也许是泰雷丝噩梦般生活的开始,即使她看上去一无所知。
而那一年“生活在书里”的欧内斯特•海明威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一起离开了巴黎,他在迄今每年都有“海明威日”的基维斯岛上让《永别了武器》里的凯瑟琳死去了,多少年后,我每次读这本书的时候,我都很讨厌海明威的一语双关是如此的残忍,任何人都不愿意这部书的另一个名字是《永别了怀抱》,而那个被翻译成《战地春梦》的中文名字几乎让我绝望。我一直认为海明威这么写的原因只是因为他那本在这之前刚刚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叫《没有女人的男人》。
我从第一天读这本书起就有一个最大的梦想,也许也是最毁坏艺术的梦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导这部电影,我一定让故事在亨利和凯瑟琳乘小舟划出日内瓦湖,在与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对话里结束,我甚至都想象好了他们走出***们的小屋看着那美丽的草地、森林、雪山的情景。那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国度,他们的爱情生活不需要再描述已经能让所有爱他们的人有美好的想象了。
但很多在“海明威日”模仿不了“papa”的家伙很忠实的在某种也被叫做胶片的东西上复制了“papa”的自我意图。
同样那一年,同样未成年的阮玲玉只那么轻轻的嫣然一笑已经注定了她的悲剧人生,我一度憎恨那个认为她适合当悲剧角色的姓卜的导演,他的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我和屁股被踹一脚后倒地时发出的象声词当作同一个字。当25岁的她在遗书里留下“男人可恶”四个字的时候,她同样留下了那件写满“人言可畏”的旗袍。她说的可恶既是男人的可恶也是电影带给她的可恶,也许就是爱情的可恶、人生的可恶。而她留给这“可恶人生”的那二十九部电影即使她一语不发也足够倾国倾城了。
读过白居易的两句诗: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也许阮氏的命运也就是这两句诗的写照了。
香港很多年后有个叫张曼玉的女人出演了以她名字命名的电影,我没有去电影院看那部电影,原因很简单,我不愿意看着这个可爱的女人在我眼前死去,即使我在《甜蜜蜜》和《花样年华》里是如此喜欢这个同样有个“玉”字也同样可爱的女人,那似乎是我唯一一部没有看过的张曼玉影片。
我一度异常喜欢好莱坞很多年前拍的黑白片,我喜欢派克、喜欢盖博、喜欢赫本、喜欢费雯丽、喜欢可爱无比的秀兰•邓波尔,似乎黑白两色让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会褪色,他们总能更持久的把他们刚毅的眼神和柔美的微笑长久的留在你的记忆里。
我一度渴望自己能有诸如月光宝盒或者时光机器,以便用来返回那个他们的年代,他们是如此真实的演绎故事,而你也丝毫不用担心哪些是用特技做出来的镜头,即使那些在《特洛伊》和《魔戒》里特技镜头让你曾经一度叹为观止,直到某一年9月11日那天,那两架撞向高楼的飞机,彻底粉碎了我所有的想象力。
人类在不断进步,同时也在毁灭自己,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人类用文字、用影音记录的到底是进步还是毁灭?
所以当可爱的E•T骑着自行车飞向天空的时候,所有对外太空充满幻想的人们都露出微笑,当这些微笑伴随着岁月老去,伴随着脸部的褶子出现时,人类的笑容可能在E•T重返地球的死光下变得无比恐惧了。
同一个人,他可以用相同的东西和人类开着不同方式的玩笑。
也许并不需要外星人来毁灭我们,真正的恐怖并不仅仅来自于银幕的猜想,海湾的战火、不列颠岛的爆炸、疾病、洪水、干旱,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毁灭掉了。
1968年,罗杰•斯贝瑞提出人类大脑使用两种根本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一种是词汇性的、分析的和连续的,而另一种是形象的、感知的和刺激性的,而这两种思维方式可以任意转换。
那一年,38岁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妻子一起在电影院里观看了自己的影片《荒野大镖客》,他对妻子说:“我想放弃,我真的想放弃。我想我得尝试其它的事情了。”
同样是那一年,我们这个东方古国给予人们的完全是刺激性的思维。
八年后,当那个当年想放弃的西部牛仔由于在《不法之徒》里和女演员私通而与妻子的婚姻破裂后说:“是我做错了,但我一直试着去弥补”的时候,我出生了,那一年,我们的国家停止了刺激性的思维。
在我出生后的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罗杰的理论,也没有人对我说克林特,更没有人愿意说那些在身边曾经发生过的刺激性思维方式。
对美的渴望总是相同,我想,如果有来生,面对的是不同的社会环境,我还是会喜欢同样的文字、同样的银幕、同样的人和感情。
伊斯特伍德在那个遥远国家某个市当市长的两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我们生活区的广场上看露天电影,那时侯潘冬子和小嘎纯真而且勇敢的脸闪着电影胶片老化而带来的黑道出现在电影幕布上,我总是热血沸腾,在电影结束后的夜晚我总是久久不能入睡,那些小英雄的机智、勇敢、俏皮让我无比渴望能和他们有更亲密的接近。
那些日子里即使影片的观摩经常被雨水或者停电所打断,但丝毫不影响我和那些电影故事一起欢乐和悲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最渴望的就是能够在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战争电影里出现,哪怕我只是一个被敌人机枪扫射而死,还来不及有台词的群众,那也是生得光荣、死得伟大了。
十年前,当我在电影院里吃着苞米花看伊斯特伍德蹲在麦迪逊镇的野地里拍摄那有史以来最美的桥时,我突然想到的是张学友在《东成西就》里的用山东话说的那句:经典里的经典。
是从那一刻开始喜欢这个老男人的,他吻梅丽尔的那一刻,我几乎要为那个可怜的女人落泪,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传统意义上那是一个错误或者不道德。我停止咀嚼我的苞米花,我看着这个为爱为生活充满勇气的好男人就那么离开,我明白了西班牙台•拉•曼却笔下的乡绅,唐•吉可德的遗嘱里为什么不让他的外甥女嫁给一个读过骑士小说的男人了,就像你决不会把自己嫁给一个不看电影的男人一样。
也是从那一年起,我开始找这个已经老得演不了西部牛仔的老男人的电影来看,我不喜欢他在《火线阻击》里被戏弄,看着他迷惘、困惑、紧张、吃力的奔跑,粗重的喘息声通过那完美的音响系统传递到我的耳膜上,我几乎要离开影院,但这个看上去比在麦迪逊镇要更老的男人所拥有的责任感和忠诚最终还是让我感动,也许一个男人随岁月改变的是他的体力和智力,但不可更改的是他的正直、坚毅和面对危险毫不畏惧。
而他在《不可饶恕》里那个充满忏悔的男人让我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在读罗杰•斯贝瑞的理论之前,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因为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在一部一部看那些无论是滑稽的、庸俗的、煽情的或者是故作深刻的电影时,和我读一本本色情的、悬念的、令人犯困的小说时的感觉是如此的相似,总有一些画面就在我的阅读和视野里定格,欢快的、悲伤的、幽怨的或者是细如毛发搔扰手心的感觉,那很像古希腊阿拉克萨哥拉著作的开头所述:“泰初万物混沌,然后理性出现,创立秩序。”
即使我认为自己的理性在伊斯特伍德的爱情片里,在海明威的小说里,在毕加索的画里,在阮玲玉的眼神里出现,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梅丽尔不和克林特一起离开,我还是不明白海明威为什么会让凯瑟琳死去,我同样不明白泰雷丝为什么在那个地铁出口遇见毕加索后50周年的那一天自缢而死,我一样不明白阮玲玉怎么有勇气在八珍粥里放满安眠药,就像我不明白理性出现之后如何创立秩序。
那个叫斯蒂芬.斯皮尔伯格的孩子八岁就可以使用八毫米的摄像机创立自己的秩序,即使他拍的唯一一部爱情片《ALWAYS》和他的爱情一起流产,但是丝毫不影响这个男人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主宰着全世界人的娱乐口味,他想给我们可爱的外星人,可爱的E•T就来了;他想给我们大白鲨,大白鲨就完全展示它尖利的牙床;他想给我们一个失落的世界,那些被洪荒淹没的史前巨龙就复活了;他想让纳粹的法西斯行径重现,那个红裙女孩就在我们的战栗里出现然后消失;他想外星人该进攻地球了,这些奇怪的超出想象的生物就貌似顽皮却无比凶残的横行地球;他在他未泯的童心里执行着他自己的秩序,也给全世界观众一个童话般的秩序。
一个叫弗兰克•卡普拉的男人可以在他《美好的生活》里让主人公把世界上最激动的三种声音从“早餐准备好了,午餐准备好了,晚餐准备好了”变成“船抛锚声,飞机轰鸣声,火车隆隆声”,他也可以让守护天使赢得翅膀,这也许是费力普•范多伦•斯特恩写的这个故事的秩序,这也许就是生活的秩序,只是那句经典的台词让我们每一次想起来时,都会微笑起来,那句台词是:每次当你听到铃铛清响,就意味着又有天使得到了翅膀。
在夜晚醒来,看着落进屋子的月光,我总会微笑起来,那些给人类带来美好的天使们总是会在月光里跳舞,那些让人们实现美好梦想的天使在人间演绎各种各样版本的故事,这些版本来源于每一个向往美好、渴望真诚的人。
我最喜欢的两个版本的天使,一个是外婆咿咿呀呀唱给我听的那下凡的七仙女,另一个是艾玛纽演的《天使在人间》,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天使就应该是她那样的笑、那样哭、那样皱眉、那样怔怔的看人的表情。
也许真正的天使就在我们身边,也许你回过头你就能看见她的笑。辛弃疾写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许那几百年前的辛先生看见的也就是那个已经在人间的天使了。
那么天使的秩序呢?是必须区分天上、人间的无奈,还是那句:每个人都是单翼天使,只有拥抱才能飞翔?
当75岁的克林特• 伊斯特伍德再次举起那个金光灿灿的小金人时,他的天使就是《百万金婴》,也许他并不再需要用这个奖项来证明自己的杰出了,但是人们还是发自内心的要把这个荣誉再次给这个老人,也许他握住的不仅仅是那样一个奖项,更多的是握住了他的理想、人生和不懈的追求。他也许还能记起37年前他在那个电影院里说的话,也许他唯一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不后悔的就是他没有放弃。
他满脸的皱纹也许铭刻的就是那些流逝的岁月,而他的电影铭刻的却是整整50年的时光。
然后在某一个晚上,某一个地方,某一本书里,我读到塔可夫斯基说的那句话:拍电影譬如雕刻时光。
一位雕塑家说过这样一段话:任何作品都带有奔腾流逝着的时间。它既沉浸在亘古洪荒之内,又蕴涵于最为遥远的未来之中。
而也许你或者他依然记得你生命里某个男孩或者女孩曾经对你说过要相依为命的话,但你真正能把他们留在生命里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像雕刻时光一样把他们记录下来。
感谢每一个雕刻着时光的男人或者女人们,他们用他们最真切的情感雕刻着时光里爱与被爱,就像巴勃罗•毕加索墓前他为泰雷丝雕刻的那尊黑色的巨大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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