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绿树葱茏、气候宜人的五月，第二次踏上湘西的土地，心底欣喜而忐忑。欣喜的是有机会再次触摸久已思之念之的湘西古城——凤凰，忐忑的是今日的凤凰是否仍是那个历经岁月沧桑依然古朴自然的美丽小城？是否已然改变了模样？
曾与朋友结伴游历过凤凰，终因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小城的脉搏，便匆匆作别。心中常不免因着那次匆匆之行的模糊印象而滋生出许多遗憾和惋惜。这次凤凰之行，也算作一种安慰与补偿吧。
然四日之旅，仍觉时日短促。凤凰之美，凤凰之灵似仍犹未作深刻体验，惟将所历所思以文记之，寸心方安。
一、凤凰，古老的凤凰——凤凰之历史
南下的列车拖着沉重的身躯穿越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山庄和田野，终于到达了我们此行的第一站——吉首。
在吉首车站广场，有一巨幅凤凰古城剪影，上书：“为了你，这座古城已等了千年。”虽是招徕游客的广告辞，却予人心灵回归的亲近感，仿似年迈的父母期盼归家儿女的呼唤，格外充满温暖气息。
吉首市是湘西苗族、土家族自治州首府，是一座距凤凰古城100多公里的山城。抵达的当晚已是半夜时分，热情淳朴的当地导游小周带领着我们穿街绕巷，来到一家特色鱼馆就餐。酒酣耳热之余，小周操着一口带有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给我们详细介绍起了凤凰的历史。
“凤凰古城历史悠久，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自古为湘西地区***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凤凰古城绵亘逶迤于武陵山脉深处，倚山而筑，濒临沱江，群山环抱，河溪萦回，关隘雄奇。明清遗存的东门和北门城楼连接着半壁城垣，砺山带河，气势犹存。至今仍较完整的保存着明清时期形成的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保存有文昌阁、天王庙、奇峰寺、大成殿、朝阳宫等100多处明清建筑，明清两代特色民居建筑120多栋，还有明清石板古街道20多条，保存完好的唐朝旧县治黄丝桥古城是中国保存最完整的石头城之一。始建于明代的‘南方长城’苗疆边墙，蜿蜒起伏、形成了独特的人文景观。还有许多历史典故和人文风情，我们游历的时候再一一给大家讲解吧。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凤凰不是那种外表光鲜，以鲜明现代特色和风景吸引眼球的地方，它是一座古老而蕴涵着丰富历史文化底蕴的小城。大家走近它，用心感受它，便会喜欢上它……”
一种自豪之情从小周滔滔的讲述中自然流露出来,他毫不掩饰的热情和对凤凰由衷的赞美喜爱之情深深打动了我。原以为每周接待好几个旅行团的他在极费口舌的宣讲之余难免会多出一些职业的疲惫与倦怠，因而机械、生硬的履行公事。庆幸能与这面带春风般温暖笑容的男孩同行。旅途的困顿也因之绘声绘色的讲述而不知不觉消解了去。
二、凤凰，古朴灵秀的凤凰——凤凰之建筑、山水
一入凤凰城，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沱江两岸飞檐翘角的吊脚楼，吊脚楼比肩林立于沱江岸边，与清澈秀丽的沱江交相辉映。或烟灰色、或土黄色的色泽尽显岁月沉积之厚重，风雨历练之沧桑。城内石板铺成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多为木板房，其构造各异，房檐伸出来，只见一线天。内中店铺民族特色浓郁。城中心有座建于清末的陈家祠堂，院落布置简洁，院内满铺石板，色调淡雅明快，戏台装修精致，古朴中见秀美。这些建筑均拙朴中带有几分秀色，典雅中透出几许历史风韵。
古城东门外沿着沱江，保留着一条狭长古街，有古城墙、城门、钟楼、码头和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古街两旁店铺仍保留着当年门面和旧时旗幡。置身此地，恍如时光回溯到那些久远的年代。这里没有钢筋水泥拥堵下的逼仄空间，更没有车水马龙和漫天尘土。走在悠长古雅的石板路上，心思会分外安宁平和，一步步，一行行，似乎可以以此丈量着岁月，履踏着生命的过往。
这条古街有座廊桥，叫虹桥。以旧石墩为基础，上面新建了一个廊桥商场，商场上去是一个清雅可放眼观望沱江两岸和凤凰城全貌的茶楼。从雕花窗格外一眼望去，整个沱江与吊脚楼均笼罩于薄雾之中，似烟似幻。碧绿的沱江水从虹桥下蜿蜒而过，江中小船悠然游弋，山色青苍满眼绿，鸟声宛转随风来。与山水自然如此亲近和谐，这是何等的钟灵神秀造化之地？
下得虹桥，荡舟于沱江之上，又是一番别样的欢欣体验。
月牙儿状的小木舟承载着游客们高昂的兴致在悠悠流淌着的沱江水中缓缓前行。船夫们嘹亮的山歌唱起来了，清越高亢的歌声此起彼伏，萦绕在碧山绿水之间，为这灵秀的山水更增添了一份生机和活力。
船只众多，船夫们熟练灵活的划拨着木桨，常年累月风吹日晒得黝黑的脸上悠然自得的神情令我不由自主地忆起沈从文笔下的柏子。这一支木桨，划过了多少岁月，送走了几多人群？今日的他们生活与命运又是怎样？是一帆风顺还是曲折坎坷？正这样胡乱思忖着，小舟已不觉靠岸了。
三、凤凰，多元而神秘的凤凰——凤凰之民俗风情
凤凰不仅历史悠久，山川秀美，更具有浓郁独特的民俗风情。凤凰是苗族、土家族的聚居地，原汁原味的楚巫文化，韵味独特的凤凰土话，别具一格的苗族服饰，苦辣咸酸的饮食习惯，还有原始戏剧“活化石”傩堂戏，地方味十足的阳戏，都叫人大开眼界。散发着泥土清香的文茶灯及玻璃吹画、蜡染、纸扎、苗族银饰等格调高古的民间工艺，更让人叹服和喜爱。
走进那一条条石板路旁的小商铺，随处可见蜡染、吹画、银饰等各具特色的工艺品。有的做工精细，有的粗陋简洁，随人喜好。我特别喜恋那些拙朴的小物件，爱不释手之下竟忍不住产生将其全部拥有的欲望。
是夜，在我们一再的要求和缠磨下，导游小周引领我们观看了一场凤凰苗族花鼓表演。在满天星光的辉映下，在吊脚楼外的绿茵上，成群结队的苗族青年男女，围在一堆堆的篝火旁，挥动着鼓槌，在一面面牛皮大鼓上敲击。高亢激越、浑厚悠远的鼓声震彻山城。高潮时，伴有木叶、唢呐的吹奏声和苗歌声，与鼓声交汇融合，像一首原始古朴的交响曲，将人们带入一个神奇的音乐天地，让人沉醉其中，留连忘返。凤凰苗族花鼓起源于唐代，它独特雄壮的声威一直流传至今，原为苗家喜庆日子才表演的节目，如今已成为展示凤凰民俗风情的盛大表演项目了。
四、凤凰，人杰地灵的凤凰——凤凰之魂
地域的美离开人文的依托便显得空洞、乏味，人文荟萃的地方才具有更丰富的内涵和生机。凤凰便是一个天人合一、人才辈出的地方。民国第一任内阁***、***治家、慈善家、教育家熊希龄；著名作家沈从文；著名画家黄永玉均出自凤凰。他们以高风亮节的品格，勇敢进取的精神，博大的胸怀和超脱的智慧将湘西的清新、自然、淳朴与和谐传递着，延续着，为凤凰注入了更多的历史文化底蕴。他们是凤凰的灵魂和精髓。
沈从文和黄永玉均是我所敬仰的文艺大家。他们从湘西小城走进大都市，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经受了新文化浪潮的考验和洗礼却丝毫未改乡土情结。他们将艺术的美与自然的美融合在一起，用独特的视野和表现手法创造出更具有生命力，更有价值，被广大人群所传颂的美。他们的作品处处显现出凤凰特有的淳朴、自然、原始的旺盛的生命活力与山水的和谐、温润。他们的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那日，导游小周带着我们在古城的小巷里左弯右拐来到一处所在。只见古旧的门楣上赫然大书着“沈从文故居”五个大字。是了，这便是我久已仰慕渴见的沈家了。因其文而爱其人，因其人而思其生养之地，大概为许多人之通病吧。而现在，面对久已渴盼一见之所我竟突然忐忑不安起来，脑海里倏忽涌现出许多先生笔下那一幕幕故事情节和人物影象……
“……有人用文字写人类行为的历史,我要写自己心和梦的历史……”
“……我准备创造一点纯粹的诗,与生活不想粘附的诗……”（注）
沈先生正是籍着这种信念和向往为我们奉上一篇篇乡土抒情诗一样的作品。先生创造的一系列“湘西乡土式”作品：《边城》、《箫箫》、《三三》、《柏子》、《龙朱》等形成了一个读者心中为之神往的“湘西世界”， 湘西世界”理想化的人生形式，寄托了先生田园牧歌式的理想，对乡土和家园的守望。它们唤醒了读者潜在的审美情趣，读者从对其作品的阅读中感受到了内心想要体验的情感和期盼。即对“桃源”——人类诗意的栖居地的渴望和追寻。这是沈先生和读者共有的，也是人类生存中永恒的情结和动力。
善于从平凡中表现人性美的沈先生在多篇作品里着力刻画了湘西女性的淳朴、率真、热情、善良，在她们身上折射出充满活力，健康自然而朴素的人性美。如自小生长在溪边单纯而任性的三三；单纯自然浑然不觉人世变化的小童养媳萧萧；温顺乖巧、多情执著的边城翠翠；美丽大方，骄傲善良的夭夭……这一群少女犹如湘西山涧的溪流,她们自然美好的天性在先生笔下展现无遗。她们平凡多样的人生历程中，洋溢着生命的热情和庄严，在这个充满生命活力、和谐宁静的世界里，她们活得真实、自然，她们身上集中体现了湘西自然、民族、人情中最优美的成分，她们纯洁天真的灵魂与被山雨洗净了大自然和谐统一，体现出一中蓬勃的、永不衰竭的生命力。
生活在湘西乡下的人们，以原始的方式生活着，他们以山水为邻，以风雨为伴，凭着双手向大自然索取生活资料，人与自然形成了一种天然联系，人离不开自然，自然养育了人，赋予了人朴素自然的生命和智慧。
在沈先生所表现的人物和生活的自然和谐中，处处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一幕幕场景，令我们感动，启发我们深思。
站在先生旧居书房因年代久远而早已斑驳陈旧的书桌前，轻抚着桌上先生用过的书稿，心中犹自澎湃不息。先生悲天悯人的博大胸怀和对自然人性美的倾情讴歌给了我们太多太多灵魂的滋养。用心研读过他的作品的人，无不对他充满崇敬和怀念之情。
出了沈从文故居，再去拜访另一位凤凰之子——黄永玉。
黄永玉，1924年生，土家族人，与沈从文一样，他亦是一位学历不高而具有很高艺术天赋的画家，他的诗、杂文、散文、小说、剧本也样样俱佳，堪称艺术大家。他自学成材，博学多识，为一代“鬼才”。仔细研读他的文字，用心赏析他的画，便能感受到他深厚渊博的学识，卓尔不群的才情，耿直倔强的个性，笔耕不辍的勤奋。
走进黄永玉书画展室，入眼即是先生那首：“……我的血是O型，谁拿去，它对谁都合适。我的心，只有我的心，亲爱的故乡，它是你的！”浓烈滚烫的赤子之情跃然其间，让人不免为之热血沸腾。
画室中央是一幅十几米的长卷《沱江小景》，画卷细致的描摹了迷离薄雾中清澈蜿蜒的沱江，沱江两岸飞檐翘角的吊脚楼，远山林木森森，江上小舟点点，江岸树影幢幢，观之如临其境，就连埠边三两妇人的捣衣声也仿似呼之欲出。
画室展出更多的是一幅幅神态各异的荷花图。先生最爱画荷。他反国画“计白当黑”的手法，“以黑显白”，突出荷花的神韵。他画的荷花神韵盎然，主体突出，色彩斑斓，而且显得特别厚重，有力度，给人视觉上强烈的冲击感。傲然展蕊的荷花高洁清逸，超凡脱俗，临风亭立的神韵给人予绝妙的美感享受。有人说，荷花的千般姿态被他描摹殆尽，荷花的万种风情被他展现无遗。观其画作，可见此言不虚。先生被称为“荷痴”，更可见其品性。
再观先生或叼着大烟斗沉思或塘边执竿独钓等大幅生活写真，幅幅见其率真本性，不禁为之莞尔。在一幅先生与侄女在草地上嬉戏追逐的画面前，我停下了脚步，只见奔跑中的先生花白的发迎风飘舞，充满童真的表情却顽皮、可爱至极。是什么样超脱的心境才使得这位年逾花甲的老人仍具有如此蓬勃的活力？观之良久，思之良久，我的眼不知不觉热了起来……
转眼四日一晃即逝。当与凤凰作别之时，心中难舍难离，更生出几许惆怅和忧愁。
今日之凤凰，在旅游过旺的热潮之下，已充斥了太多商业化的元素和气息。当一个古老而美丽的城市失去了它固有的宁静和和谐后，它的古香古色是否会遭到人为的破坏？清澈的沱江，凤凰的母亲河是否会受到商业化的污染？自然淳朴的民风民俗是否会被功利驱使下的物欲之心、虚妄之心而取代？……这一切无不令人担忧愁闷。惟有渴盼***职能部门加强对古城建设的规划和管理，使其尽可能保持原有的古风神韵，也渴盼更多热爱这一方水土、人文环境的人们自发起来，更好的形成爱护与保护古城的意识和风尚，为人类保存一方净土，坚守一方美丽的精神家园而努力。
注解：沈丛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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