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时贪睡,今年端午却起得很早,因为我得亲手割些艾草回来。这个愿望储在我心中已一年多了,特别是在临近五月的那几天,愿望本身就像田野里青青的艾草,突然间疯长起来。
两年前的冬天,母亲病逝。在此之前的端午节,当我从梦中醒来,就会嗅到朴鼻而来的艾香。我知道,那是母亲披着晨光、趟着露水割来的艾草,已经挂在小屋的门框上,同时挂上的还有一串串用丝线、碎绸做成的五彩缤纷的荷包和新麦面烙的压上吉祥花纹的圈饼,那是母亲给她孙儿的节日礼物,一份慈爱和惊喜。去年端午,小屋门前再没有出现我期望的情景,门框上几缕蛛丝若隐若现,只有河对面吹来的夏风,仍然让我感了五月间艾草的气息,又苦又涩,薰得我眼睛直发酸。
虽然多年来很少去野外了,但我知道艾草生长的地方。小时候,每到端午节,母亲就会早早叫醒我,领着我去河对面的坪道上。坪道两旁是漫向南山的庄稼地,有收过麦子的麦茬,还有刚刚抽穗的包谷。“端午时节草萋萋,野艾茸茸淡着衣”。那挤挤挨挨地缀满地埂,远望泛着银光,近看透着油绿,叶片毛茸茸散发着特殊香味的野蒿便是艾草。母亲说五月五的艾草全身是宝,能驱邪除病,用端午艾草上的露水洗脸洗身子,一年四季都不会生疮生痒。因此,每次割艾时,她都要教我用艾叶上悬着的露水洗面。我是五月中旬出生的,听说生下来身上长满了胎疮,母亲就用父亲新割的艾草泡成水给我洗浴,一个月后,胎疮退尽,我的皮肤变得健康而光洁。记得上小学时,我的脚上长了冻疮,每天晚上,母亲将艾叶和花椒煮水给我泡脚,整整坚持了一个冬季,后来,即便多冷的天气,我的脚都再没生过冻疮。
搜寻着早年的记忆,追赶着母亲的身影,跨过铁索桥,我向坪道的方向走去。那些比我早起的人,扛着割回的艾捆和我擦肩而过,见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慌忙将手中拿着的花剪藏到身后。并不是我故作姿态,因为在我的小屋里,根本找不到一把那怕秃刃或生锈了的镰刀。
我终于嗅到了久违的艾香,找到了艾草的踪迹,但近处的艾已被早到者割得七零八落,参差不齐的蒿茬上渗出了褐色的汁液。要得到最好的艾草,只能继续前行,直到坪道越来越窄,被两边的蒿草挤成一条细线,我的裤管都让露水打湿。忽然,两只野鸡在前面茂盛的蒿丛中起飞,吓我一跳。那些还在晃动的青色的枝条不正是我想要的艾草吗?可惜艾蒿上的露珠已被惊飞的野鸡拽落,不能让我痛快地洗浴了。摘下几条锯齿形潮湿的艾叶,在手里轻轻搓揉,青青的汁液染上了指端,清苦的香味就像我蕴藏的心事,在五月的田野里漫开来。
母亲给我说过,艾草的生命力极强,割去一茬,新的一茬很快又会长出来。即使秋后蒿秆枯萎时,一把火烧了它,来年春风一吹,和其它不知名的野草一起,仍会固执地会探出一蔟新绿。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它的根系发达原因吧!多年前,跟随父亲下地锄禾,我看到过艾草的根,它们相互牵扯着,缠绕着,斩不尽、挖不绝,铲出来曝露在地面上,在太阳下晒几天,若逢雨天仍会萌发。因此这样一种远古《诗经》中就被广为传颂的野生植物,才能至今茂盛于五月的民间。
尽管如此,我还是小心翼翼剪着每一株艾草,生怕伤了它们的根系,明年不再生发。我一株株地剪着,被自己搅起的浓烈的香味和苦味重重包围。当我剪好一捆起身远望时,我看到了母亲的坟地。一抹初绽的阳光涂洒在高高隆起的坟堆上,蒿丛中被阳光蒸发的露珠,化成乳白色的雾气,自母亲坟头冉冉升腾,宛若一缕轻柔的炊烟。我想习惯于早起的母亲,很可能已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条坪道上割回了五月的艾草,挂满屋檐后,赶着做新一天的餐点。
忽然,我佛仿又看到了母亲,她正站在五月的晨曦中向我招手。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让我绕过无数道弯弯曲曲的地埂朝母亲坟地走去……
刚才壮美的景观消失了,母亲的坟墓仍然孤零零地座落在野蒿丛间,只是坟头尚新的黄土中长了一蔟嫩绿的艾草。默立良久,我操起剪刀选了棵长得最壮的剪下来,插在了胸前的衣兜中,最后我把从坪道剪来的三株艾草插在了母亲坟头。
回家的路上,我始终感觉被母亲粗糙的手紧紧地牵扯着,满世界都是母亲从五月的田野里归来时,遍身艾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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