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半

    五月，在水之南方，想起了你——屈原。

    想起了你，想起了滔滔东去的汨罗江，想起了汨罗江畔那个踽踽独行的清瘦的身影，那一声沉重的叹息穿越两千多年的风雨仿佛又在耳边回响着。

    一

    这是个蝉唱的季节，这是个艾草和菖蒲疯长的季节。汨罗江的江水汹涌澎湃，无休止地拍击着岸边，也拍击着每一个楚民的灵魂。从郢都出来时正下着雨，你衣衫单薄，可你还是峨冠博带，傲然前行。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放逐了，可你知道这次一去便成永远，故里家国终成梦境。你不由时时回头张望，那熟悉的难离故土正烽烟四起，蹄声阵阵，大厦将倾，浑浊的泪水顺着你苍老的脸庞肆意滂沱。我翻遍历史，追逐着你渐行渐远的身影，最后从《史记》中记叙着“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才真切地体会到你心中的痛苦和悲愤。我不敢怀疑太史公那如椽大笔的记述，可在内心里我更愿意把你想像成一付自信潇洒、超然世外的神情，衣袂飘飘、气定神闲地走去，一直无畏地走向那生命的祭坛。

    二

    从中原到江南，你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到达秭归时正是傍晚时分，远处万家灯火，柴门犬吠；隔着滔滔的汨罗江，还可以听见妩媚的颓靡音乐之声，是他们还在笙歌鼓乐、醉生梦死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遗曲。你不由得双眉紧锁，目光深邃，是在愤怒，还是在叹息，抑或是留恋着这人间最后的灯火？

    又涨潮了，五月的龙舟水还是乍暖还寒，凉意袭人。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可是啊，这沧浪之水永远也洗不去你内心的痛苦，有国不能投、有家不能归，大厦将顷、民生多艰象几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你的心头。你长长地叹了一声，留恋地向着来时的路望了最后一眼，怀抱着一块冰冷的石头轻轻地跃进大江里。只这轻轻一跃，永恒地定格在历史的上空；只这轻轻一跃，凝固成了一尊不朽的灵魂，让华夏子孙顶礼膜拜了两千多年，以至永远。

    三

    此后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捧读历史，或者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走近汨罗江，总会勾起那一段深沉于江底的记忆，还有那个清瘦的身影，也每每令人扼腕顿足。我说啊，你为什么那么倔，你可以活得很潇洒，你是三闾大夫，是一位高官，有一份令人艳羡的薪水，可以养妻活儿、供奉高堂；你大可不必戮穿张仪的谎言，也不必当面斥责南后，也不必冒死劝谏那个昏君；你大可装聋作哑，象其他人那样明哲保身，过上晨钟暮鼓、唇齿留香的生活。或者象陶渊明那样归去来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超然于世外；或者象李白那样行吟于山水间，到长江唱一首“大江东去”，到黄河吟一首“黄河之水天上来”。

    但你没有，那些可怜虫都醉了，只有你还清醒着，昂着你高贵的头颅，还在作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努力，为后人留下了黄忠大吕的绝唱。也许，正是你这铮铮铁骨和傲然正气，以及后来在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而奋起的卫青、祖逖、岳飞、文天祥、于谦、史可法……构成了中华民族不朽的脊梁。

    四

    千年的《离骚》还在吟唱着，千年的江水还在汹涌澎湃着。五月的鼓声，又一次次击痛了无数翘望的眼睛；原来那个并不曾远去的身影，又在这个日子再一次走进了我们思念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