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娘喝下半杯子叫钡剂的白水水的时候,表情显得痛苦级了,比她说过的在六零年自然灾害时期吃糠咽菜还要难受,满面的皱纹也仿佛拧成了一片,焦黄的额头上似乎有汗渗出。她站在透视机前是那么的单薄和瘦小,脱下外衣时我想起小时候给弟弟喂奶时的情景,那浓浓的乳汁在热热的土炕上给了我们童年多少安详又饱暖的梦。病痛已折磨得娘没有多少言语了,像一个听话的孩童任凭医生和我们的摆布。
其实娘一生害了许多场病,都在那偏僻的山沟里扛过来了。因病留下的后遗症影响了她的大半生生活,打我记事以来就发现娘与别人的娘有点不同,最明显的是鼻子有半个部位塌陷下去,只留下一个鼻孔常年擤着鼻涕。娘说她的鼻子被“肝”吃了。我到如今也搞不清医学上把她称作啥病。再就是她的发声带出了毛病,语调沙哑而低沉,只有近距离才能听她说什么。而别人的娘无论在房前屋后,或是田间地头,当她们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来,就会惊得鸡儿乱跳,猪儿乱跑,就会惊飞成群的鸟儿在天空里喧闹。这两点与常人不同的地方,都是她年轻时得病所致,可以想象青春美丽的娘是怎样过早的与病魔作着抗争。而我最初也产生了羞于见人的感觉,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感受着娘无比的温情和百般的呵护,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娘是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
由于缺医少药,由于日子苦焦,娘生育的七个儿女有两个早夭了,而留给娘的又是产后风的症状,每逢酷暑严寒、老牛北风劲吼的日子,娘就头晕目眩抽风打摆子,缩在炕头上痛苦的呻吟。记得有一天晚上村里放电影,我们弟兄自然都去看了,正当我们聚精会神沉浸在电影的故事情节里时,邻居的小妹在人堆里挤过来焦急地喊道:哥,娘的病又犯了。我们慌里慌张去找医生,却听人说到外村出诊去了。无奈中就请“法官”老五驱邪,用我们的土话说就是“擦冲气”。娘在炕上大抖大颤,冷汗淋漓。“法官”老五手舞足蹈,念念有词,七张冥票,五色彩旗,一个水碗,一把筷子,一支擀面杖,该烧得烧,该洒的洒,该摔得摔,折腾了大半夜,娘才渐趋安静。娘的病魔缠身,使得老爸常不发好脾气,动辄摔碟子撂碗,说娘是没病装病,娘不敢争辩,就挣扎着去厨房做饭,去院里喂猪。当娘把我们抚养成人,又屎一把尿一把带大了一大群孙儿,到晚年时却奇迹般的健康起来,这几年我多在外面少在家,弟兄们又分家另过,娘里里外外都忙得不知道歇缓,每次回家还要劝我少喝酒,少看书写字,不要伤了我的身子。
我接娘来城里的大医院看病时,娘已经得病半年了。这次的病不是老病,而是胃疼,吃不下东西了。是秋天里娘打电话告诉我的。离开家乡的秋天好几年了,每到秋天,我就想起山村里人欢马叫的情景,葵花朵脑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墙头上悬满了禾草和苜蓿,大人小孩整天价都忙碌在地头上,娘给我们提饭,小竹篮里葱花油饼连路上的空气都熏香了,她慈祥的面容就像高远的蓝天一样明丽,我们干活的劲头愈加十足了。可在这一年的秋天娘却把电话打到城里,说她病了。我让弟弟请村上的医生看看,就毫无记挂的做自己的事了。过年时回家,看娘面色大不如从前了,端着半碗稀粥难以下咽,仿佛咽药似的。我见过患胃病的人多了,大都一拖多少年,便依旧吊儿郎当欢娱自己,把娘一颗一颗攒的鸡蛋装了一纸箱匆匆回城了。若干日子过去了,我在灯红酒绿中放浪形骸时,弟弟打来电话说娘的病加重了,我才慌忙驱车去接。这是娘第二次到城里。几年前我接娘来城里看社火,我们住在***院里的两间小屋里,挤挤恰恰不到十天,娘不习惯就送回家了,那时娘的身子骨还硬朗,我担心她晕车,可是她端端坐在副驾驶位上,若无其事的来去了。没想到这一次车刚刚驶上路,娘就有了反应,特别是到了稍子坡梁上,路陡弯急,娘就接连地呕吐了。我也有过晕车的经历,那滋味真不好受,巴不得跳下车去。我好像是生平第一次为娘所揪心了,感觉进城的路是何等的遥远。
这一年我和妻小依旧挤在***院里,之前刚刚跑有关买房子的手续。娘在厨房的小床上一边歇息,一边去医院检查病。透视的结果是萎缩性胃炎,医生说住院治疗。可是娘不愿住,说开几副药吃吃再看,她还要急着回去给老爸做饭。可是十多天过去了,娘吃药不见效。我背着娘与妻商量是否住院,可是妻却把我的话题咽了回去,说快80岁的人了,药物根本起不了作用,不知道要住到牛年马月呢?最气恼的一句话让我和妻大吵了一场,妻说“真是塌房撵的连夜雨,我们刚要买房,她却要花钱住院”。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嘴都气歪了。谁养谁亲,我懒得与其论理,便动员娘住院治疗,可是娘执意不肯,说给她开些药,回家慢慢调剂,一把老骨头了,给我们不要再增添负担了。
二
我把娘送回乡下就又忙乎自己的事了,其间出了几趟差。在四川的乐山大佛脚下,我正为旖旎的江水山色所陶醉,我的手机响了,是回家度暑假的儿子打来的,说在乡下玩得没意思,我说你多陪陪你的婆婆,儿子在电话另一头顶撞道,有啥好陪的,连一顿好饭也做不成,我预感娘的病情恶化了。想到我要把自己对娘的感情强加给儿子,真是愚蠢之极。一晃到了盛夏,我回去看娘,一跨进门槛,娘在炕上斜着身子坐起来,望着我就哭了,我不知所措,惊骇于娘的消瘦不堪,娘一边抹泪一边埋怨我这么长的时间不去看她。原来娘已经不能去厨房烧水做饭了,是哥哥家和弟弟家轮流端着吃,热一顿冷一顿,而且娘只能稀不能稠,但嫂嫂弟媳妇们哪能做到这点,大家都忙,做什么娘就吃什么。而且吃的愈来愈少,有时候一两天滴水不进,看来离大去的日子不远了。为了娘的方便,更为了临终前有个照应,弟兄们就商议把二老接在一处,哥和弟都争着要接到自己家里,一时难以定夺,最后随娘心愿,征得她老人家的同意,弟弟便把娘接到了他家。
隔些时日,我就看望一趟,没有别的法子了,我们大家都在为娘的后事做着准备。正是秋天,新搬来的包谷还堆在场院里,老爸一边剥皮一边唠唠叨叨责怪弟弟弟媳懒惰,炕没填热,麦子没种上,牛圈没打扫干净。这时我刚好到了弟弟家。还没顾上与娘说说话,弟媳就气不打一处来,对我戳鼻子瞪眼,对老爸指桑骂槐,大意是老爸整天的吵她承受不了,她有神经官能症,适宜于清静,让我把老爸接走,只留娘就行了。我知道老爸话多,动辄发脾气,特别是步入老年之后,连我也有时候顶撞他几句,可是在这接骨眼上,娘已生命垂危了,岂能给她雪上加霜。于是我也气不打一处来,与弟弟弟媳一场舌战。弟媳说娘和爸把我供成国家干部,理应多付出些,不要躲在城里避心闲。我暴跳如雷,想过去狠狠地揍她一顿,在邻居们的劝阻下,我忍住了。见娘在炕上失神地躺着,想对我说什么,我便付在她身边,她嗫嚅着要求把她接到哥哥家,我说到谁家还不都一样,娘说弟弟弟媳还小,不懂事,哥哥嫂嫂老成了,会照顾好她和老爸的。我说前几年嫂嫂和您经常吵架,老骂您害偏心黄,不心疼她。娘说媳妇们都一样,都怪老天爷不快点要她的命,你的大妈,三娘们都走了,就剩她了,她比她们多活了几年,年轻的时候一个锅里搅勺子,也是三天一小吵,十天一大吵。谁家的锅底不黑。我想了想在理,便找来架子车拉娘去哥家。娘瘦得皮包骨头,我抱起她时,软塌塌的身躯轻飘飘的,犹如抱着一个婴儿,我鼻子酸酸的,觉得有泪溢出眼帘。弟弟家在山脚下,而哥哥家在半山腰,我拉着娘沿着盘山公路爬行,秋天的风从远处的洋槐林里吹过来,娘的白发就一绺一绺翻飞,仿佛诉说着什么。这条路,从我小时候的羊肠小道变成现在宽宽的汽车路,娘牵着我的手走过了无数个秋天啊,如今的娘却独自一人不能行走了,我有泪滴滴下,滴在一块料咣石头上,我一脚踢开了石头,感觉脚丫子那么的疼痛。
三
秋已深了。城市的天空灰蒙蒙一片,马路上时有梧桐的叶片凋落下来。我担心娘的心境像穿过街道的沙尘暴一阵紧似一阵。那天晚上我刚撂下饭碗,瞅着电视发呆。哥哥的电话来了,说娘怕不行了,让我连夜回家。当我心急惶惶穿过夜幕,扑到娘的炕前时,哥哥已经给娘穿上了老衣。我低低地唤了一声娘,娘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看了我一下,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我分明看到娘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声色,我知道这是她能最后看上我一眼的欣慰,我强忍着泪,静静的附在娘的声旁,等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姐姐也连夜赶来了,姐姐一个劲的哭;侄女连夜赶来了,侄女担着娘要骑的纸马;亲房的老幼都来了,都蹲在地上低低说话抽烟;老爸拄着拐杖,喃喃自语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娘气若游丝,时醒时睡;一位堂哥抓着娘的手臂,细数着脉搏的跳动。我知道,天国的路已隐隐约约向娘铺展开来。
半夜时分,鸡叫了。鸡雄浑的打啼声仿佛惊醒了娘,娘突然清楚地说了一句:我要下去。姐姐抱起娘坐起来,问上哪去?娘挣开眼扫视满屋的人后,又安静的睡去了。后来娘去世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现象,就如灯灭时突然要闪亮一下最后的光芒。而她的那句话,表明一辈子劳动惯了的娘是多不情愿呆在炕头上歇息啊!
娘顽强的生命又扛过了这一夜,天明时秋雨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雨下得我心里潮潮的。院外的苹果园里有秋虫的鸣声传来,我想起每年的这个时候,娘在苹果园里一边拾着腐烂的果子,一边扫着树叶,她的孙儿们嬉戏打秋千。有路过的行人大声问娘,今年的苹果卖了多少钱,娘说人家咋卖的她不晓得。娘给人说的是实话,她只知道把烂果子拾回来喂猪,把树叶扫回来填炕。娘不关心家里的收入,娘也就不用钱,她从没去赶过集,她攒的鸡蛋钱,都叫老爸喝了茶了,我们给她的零用钱,都叫孙儿们一角一分的掏走吃零食了,她从不问我一月拿多少工资,只关心我穿暖公事顺心,关心孙子吃饱把书念好。其实娘一辈子挣的钱是我们无从计算的。娘纺线织布,为我们缝衣做鞋;娘栽韭种葱,为我们改善一日三餐;娘拾柴捡枝,为我们烧火御冬;娘喂羊养鸡,为我们添补家用;娘为我订了娃娃亲,就养了一头母猪,下猪仔换礼钱,给我未来的媳妇扯新衣。我上师范时学会了抽烟,假期干活累了,我叫一声娘,娘就知道我的心思,从低肚兜里掏出老爸交给她的鸡蛋钱,用针线缠着用帕子手巾包得紧紧的零碎钱散发着娘的体温,我却到小卖部里买烟抽了。我成家立业进城了,娘还不间断的捎来鸡蛋,捎来烙好的葱花油饼。有一年春节,我跟的一位领导送我一箱子挂面,我拿回给娘吃。娘问明了来由,不断嘱咐我把公事干好,不要辜负了领导的期望。现在我看着娘,感觉这样的秋天,我就是娘的希望之树。我想我的娘自有与众不同处,但又和天下所有的娘一样,都希望着每个儿子在秋天里长成参天的大树。
雨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放亮了,可是娘却灯残油尽了。就在我缩在炕头打瞌睡的当儿,娘终于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安详自在。是姐姐凄厉的哭声唤醒我的,我看见娘平静地睡着了似的,我痴痴地望着娘,感到屋外飘泊的大雨在我的头顶一泻而下,股股凉意直穿透我的筋骨。我想雨过天晴,娘还会醒过来的,直到娘平静地躺在秋天的泥土里,夕阳把那一抔黄土涂染得亮亮的,我还这样想着。
2007年5月27日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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