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片中，镜子超然于物理定律之外，遽然变化，闪现恐怖诡异的镜头，令人惊悸。几乎可以说，它是恐怖片的必备道具。

    害怕镜子的，不仅有导演和编剧，还有小说家。

    从风月宝鉴中，贾瑞看见了骷髅。《红楼梦》中的这个片断，足可拍成一部出色的恐怖片。曹雪芹真伟大，他了解镜子的本质是邪恶的。

    博尔赫斯也对镜子着了迷，除了在小说常常提及镜子，他还写了首题为《镜子》的诗：

    “上帝创造了夜间的时光，

    用梦，用镜子，把它武装，为了

    让人心里明白，他自己不过是个反影，

    是个虚无。因此，才那么使人害怕。”

    在这里，博尔赫斯指出，镜子令人害怕的原因是：它揭示了虚无。

    镜子的背面是一无所有的空洞，但当人站在它面前，却能真切地看到它里面存有一个世界，内有现世的一切。人的理性知道那世界只是一个反射、一个幻象。然而，从否定背面世界的那一刻起，人同时也就产生了对现实世界的怀疑，因为镜面两边的世界是完全相同的。

    所以，镜子具有“无中生有”的功能；反过来，它又证明了“有也是无”。镜子无动于衷、冷冰冰地站着，对人的生存构成威胁，无声地否认人的存在。

    只有现代人类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幻灭感，才会害怕自身的消亡，才会怕死。

    如果这正是镜子令人害怕的主因，那恐惧的缘由是什么呢？

    《圣经•创世记》所载亚当夏娃偷吃知善恶果的故事是家喻户晓的。在此之前，上帝警告亚当说：“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然而，夏娃见那棵树的果子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耶和华怕人又要吃生命树的果子，便把人驱逐出了伊甸园。

    有时候我会感到遗憾——亚当为什么不去吃生命树上的果子？

    根据《圣经》，我可以推测：既然上帝是全知全能的，既然他应该对人、蛇的心理洞若观火，那么，他把知善恶树和生命树同时种在伊甸园里，并且听任偷吃禁果的事情发生，一定是别有用心的。

    我猜，上帝想要告诉我们的是：智慧与永恒的生命不可兼得。

    居然成为全人类的原罪，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智慧呢？

    偷吃之后，“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

    这种羞惭的心理，只有具备了自我意识的生物才可能产生。可见，《圣经》中的这个片断，描绘的是人类意识的起源，特别是自我意识的起源——人意识到自我脱离于自然界，意识到万物有别，就是从偷吃禁果开始的。

    《澳大利亚和大洋洲各族人民》记载：库尔奈部落的一个巫师说，他与图腾就像一个人一样，他自己就是一个网状蜥蜴。

    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写道：“特鲁玛伊人说他们是水生动物……表示他们与金钢鹦哥的实际上的同一。”通过研究诸多这样的例子，列维•布留尔认为：一切图腾社会都容许这样一些包含着图腾集团的成员个体与其图腾之间的同一的集体表象。

    我们看到，原始人视自己与图腾为一体，物我不分，把整个自然界都看成一个完整的生命，所以他们没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因为无我，也就不会有自我的死亡。他们与自然界融为一体，所以，从某个角度讲，每个原始人都拥有永恒的生命。

    除了海豚、大象、黑猩猩，别的动物们不能认识到镜子里的影像即其自身。就是说，它们仍然生活在上帝的伊甸园里。

    自我意识产生的大脑生理基础是额叶部的额神经。额神经发达，才能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当具备了这个物质基础之后，人类的智慧发展起来了，自我意识的觉醒割裂了与自然的联系。他们从“我”的角度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就是原罪，就是出伊甸园。人类为此受到的惩罚就是：永恒地独自面对这无垠的空旷，面对残暴自然的与险恶的社会，面对必死的生命。

    对于原始人来说，世界是一个整体，自己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一己死亡，而世界仍将永续，所以死亡并非终结。对现代人来说，人死灯灭，死亡意味着完全的丧失。

    所以，人们总是想方设法地掩盖死亡火葬场、灵车、鲜花、哀乐……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死者，不如说是为了掩盖真相。在农业社会，一个人正值盛年时就会在家中给自己预备下一口棺材，直面必死的命运，对此泰然自若。而现在，几乎所有的文学、影视作品都把死亡描绘成偶然的（事故）、甚至是错误的（谋杀）。

    镜子让人认识自我，然而，这也是恐怖之源。原始人认为，照镜子会让人灵魂出窍，是种极其危险的行为，因为镜子里的影像就是人的灵魂。

    现代人当然无法相信这种说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对于个人来说，每一次照镜子，都是在反观自身，都会意识到自我与外界的分别；对于全人类来说，每一次反思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的尝试，每一次推进人类理性的努力，都毫无例外地加大了人类与自然间的裂隙。孔子、柏拉图、马丁•路德、培根……他们推进了人类的理性思维，奠定了现代文明的基础，也就把人类拉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理性使人类最终意识到：世界、自身、乃至意识，都是物质的。茫茫宇宙之中，根本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因而也就没有值得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

    于是，每个人都拼命攫取（价值最大化），妄图消除这种虚无感。然而，即使你占有了整个银河系，即使你拿月球当高尔夫球来玩，即使你能长寿至万岁，你仍然只是物质，只是尘土。

    请你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想象它会腐烂，想象你的脸上没有眼珠，只有两个空洞，想象这张脸会在烈焰中灰飞烟灭，想象子孙会把你忘记，想象整个宇宙灭亡于坍缩。生命的无意义，不仅是因为《人都是要死的》，还因为一切都是要死的。

    你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吗？你颤栗着，想要尖叫。

    所以尼采绝望了，他宣布“上帝死了！”时，所有人的生命都失去了意义，成为空心人，生死不再有别。生活中唯一剩下的，只有恐惧——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艾略特似乎认为只有古代宗教才能拯救现代文明，在《荒原》的最后，他写下“DA、DA、DA”，在现代文明头上炸了三声响雷。然而，对于人类的前途，对于理性发展的前景，他仍然是绝望的。所以，直到最后，荒原上也没有落下一滴雨。Datta、Dayadhvam、Damyata只是古代文明留在人类记忆中最后的依稀返照。

    我们害怕镜子，其实是害怕自身的命运和处境。揽镜自照时，你真的没有从中看到过不可思议的东西？

    （呵呵，没有逻辑，你就凑合着看吧。逻辑，本来就是上帝诅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