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沏上一壶清茶,缓缓走到窗子边,坐下来,窗外树叶在秋后的风中沙沙作响,您就在这美境中边品着茶边听我给您讲这个故事吧。虽说有点苦,却和您安静的心境吻合呢,就趁着这安静来品品这苦吧。
我从小眼窝子深,人说眼窝子深的人心毒呢!我父亲是个军人,常年不回家,这个家就是我和我母亲的家,雨天,水漫过台阶,一圈圈,一层层,往屋子里延,我和母亲缩在墙角,想着爸爸,躲避外面模糊而奔腾的世界,抵抗着孤独和不着边际的恐惧,房子如一个巨大坟墓。
我讨厌那个总是在我和母亲危难时候出现的男人,让母亲苍白的脸红润,让家里平白多了很多异样的温暖,我讨厌这样的气氛和他身上陌生的味道。母亲要我叫他叔叔时,我就把眼睛整个翻白瞪他,让他知道我对他极度厌恶。他拿了水桶到院子里起水,又弯着腰掏下水道,妈妈躲在屋里抱着我说没事没事,别怕别怕。我知道没事,因为有那个人在,他真是可恶。雨停的时候,妈妈拿了毛巾给他擦汗,给他倒茶,把他的衣服泡在肥皂水里,让他换上了爸爸的衣服,他站在我面前,如一枚毒针扎在我眼里,我的忍耐一层层脱落,然后变的赤裸裸,难以把持。我说“你不准穿我爸爸的衣服!”他尖着嘴抿了一口茶,翻眼望着我,充满玩味说“你这么看着我也没有用,叫我爸爸你是逃不了的!”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我发誓要让他好看。
天已经晴了,他的衣服被母亲挂在后院的槐树下。衣服在风中仿佛腐化了的破碎尸体,散发着作呕的味道,在我的眼中成了一枚不得不拔去的钉子。我悄悄走过去,用细棍子挑起衣服,缓缓走过后门,穿过一排翠绿的豆角架,远处那个人和母亲正在河边散步,我从口袋里摸出大火机,扣着,小心点燃衣服的袖子,火苗微微跳动两下,然后一下子跳的老高,烧焦的布屑呼呼往下掉,冒着幽幽青烟,点燃一路鬼火。我在那个人面前停下来,望着他青筋暴起的眼睛微笑,开心无比,我说“叔叔,你的衣服漂亮吗?”他回过神,失声说“小崽子,你想死啊,不怕我弄死你!”我咯咯咯咯笑个不停,开心极了。
每个夜里都出奇地冷,我在窄窄的铁床上缩作一团,时刻警觉地竖着耳朵,我希望可以听到敲门声。很久以前的夜里,首先听到敲门声,然后看了爸爸,一身笔直绿军装,高高的大沿帽,威武极了,把我抱在怀里,有醉心的温暖和好闻的气味......想到这里,我在黑暗中露出甜蜜的微笑。“吱,吱,吱呀......”开门声卷走了我的微笑,是谁?我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来不及穿鞋,蹑手蹑脚走到窗户低下,巴窗子一看,一个白影在大门口一闪,跳着脚,径直到母亲门口,然后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一会,门“吱”地一声开了,白影一晃消失在门口。我顺着墙根走到母亲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有轻微的说话声。“啊~~~~啊~~~~啊~~~~”我的声音如一把利刀划破夜布,发凄厉的破裂声。母亲慌忙打开门,看到我在门外耸着肩膀尖叫,说“艺灵,艺灵,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紧闭着眼睛,抓着母亲的胳膊把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说“有鬼,有鬼,有白色的鬼!”母亲用手擦完我脸上纵横的泪水,一把把我抱进怀里,说“来,来妈妈房间睡觉!”那个人果然在妈妈房间,他懊恼地坐在桌子边垂着脑袋抽烟。我躲开他,抱着妈妈的脖子,撒娇说“以后我要和妈妈一起睡觉。”母亲说“好,以后艺灵和妈妈一起睡觉。”那个人把烟摔在地上头也不回走了。我高兴地往母亲怀里使劲缩了缩,我胜利了,却听到母亲一声幽幽的叹息。
李婆来我家的时候我正在地上用树枝划我的名字,划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斜斜。她临走时对母亲说:“证就这几天领了吧,就叫他住过来,反正你们母女俩也紧要人照顾。”母亲轻低着声音说“劳李婆费心了不是?”“那里话,街里街坊的,那就到费心两个字了?!别送了,快回去吧”。我又在地上写了一个自己的名字,丢下树枝。
那个男人死的时候七窍出血,嘴唇乌紫,牙龈萎缩,眼睛翻白,双手在自己脖子上卡烂几个血窟窿。母亲跪在一旁嚎哭,几次晕死过去被邻居抬回来,躺在那个木板床上几天滴水不进。后来便开始精神惶惶忽忽,常常一个人跑到河边喃喃自语,这辈子她没有再给我说过话。
我托赵伯给爸爸写信,告诉爸爸我和妈妈需要照顾。赵伯一声叹息,说“孩子,其实你爸爸早已经不在了”,我有点恍惚,不知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我说“赵伯,您是什么意思?”赵伯没有回答我,只是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情就去找他,然后摇头走了。
我找到在河边失魂落魄的妈妈,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在那个河边的柳树下有我和妈妈共同的梦。夕阳真好,染红了后院的槐树和豆荚架,还有那条河,一枚细小的黑色剪影在河边的柳树下,孤独而薄弱,她是我的妈妈,如今是我唯一的依靠,此时也许她正沉迷在往事的美好幻想之中,她的幸福也只有这些了,而我的幸福就是爸爸,在我的人生记忆中如一块焦碳中的珍珠,发出灼灼光辉,让其他一切黯然失色。我闯过去,问妈妈“妈妈,这是真的吗?妈妈,您说话啊!”妈妈并不看我,被浩浩东去的水所吸引,我努力想摇醒她,让她告诉我,关于我爸爸的一切。然而,她却早已失神在一片夕阳波光之中。
又是在一个迷离的黄昏,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在那棵柳树下,我诧异地直奔过去,慌乱中看到河面上一个小圆点一起一伏,顺着水势往下流去,如任何一枚掉进河中的树枝或是其他漂浮物,带走我大脑中最后一点清醒和我眼睛中最后一丝光亮。我没有叫人,死亡在我心中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应该安静,就像过门槛一样,从里面跨到外面或从外面跨到里面,是那么的平常自然,而不应该是痛苦或挣扎。我靠着柳书颓然坐了下来,紧抱双腿,把下颌埋在膝盖里,在夕阳的最后余辉中为我生命里另一个人送行。黄昏做到天亮,天亮坐到黄昏,日月交替成了我心中的痛,我感觉到幸福如我生命中的流沙,离我越来越远。
我醒来得时候躺在我的铁床上,身边是小二哥,他说我差一点就要死了,是他放牛回来看到我把我抱回来,睡了四天四夜,找不到我妈妈,他只好一直守在这里。然后脸红了。说灌不下去饭,他只好用嘴巴喂我吃东西,不然我真的会死。我说谢谢小二哥,你回去吧,我已经可以起床了。他慌张站起来,说那怎么行?要不然你先住我家吧!然后结结巴巴说“我,我是不放心你。”我说“那你以后天天来吧。”“唉!”小二哥像得了宝,喜滋滋地走了。
我没有起来,再也没有。我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长别人身上,完全是两块死肉。小二哥仍然天天来,我吃饭的时候,他两只眼睛直盯着我,脸和耳朵烧红,我不用看也知道。我说:“小二哥,你娶我吧,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腿。”小二哥有点不相信,说“灵妹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真的!”小二哥跳了起来说“我为就去给我妈说”我说“好。”半天才见小二哥垂头丧气回来,他说他妈说他是个傻子,娶我一个克父克母的废人,要是再说娶我的话就让他滚出家去。我说:”小二哥,你喜欢我就搬来给我一起住吧。”我和小二哥住到了一起,我没有再出过门,但我知道别人怎么议论。那我不放在心是,我只知道小二哥疼我。小二哥的妈妈来过几次,她哭着说是他家小二上辈子欠了我的,要这辈子来还,可凭什么让他们夫妻也跟着伤心?我说“小二哥心里有我,他不觉着还债,您伤心是您欠他的,与我何干?”小二哥的妈妈说我是个怪物自私又冷血。那又怎么样?我并不否认。
我和小二哥的生活过的很闭塞,二十年中几乎没有人见过我,除了那个为我接生过三次的接生婆,还有来给我看病的医生。
我的腿没有半点起色,没人的时候我拿针锥在腿上戳几下,看着腿上血珠子化作红线,一股轻松说会泌上心菲。至少这样可发证明我的腿还是我的,它流着我的血。小二哥来的时候我就放下裤管不让他看见,我很为自己创造的这个游戏高兴,并且乐此不倦。
这天小二哥带回来一个人,他说我们家时有邪气,拿着探测针走遍了我家里的角角落落,最后停在我的面前,我说“混蛋!难道我是妖怪吗?”那个人不顾我躁怒,拉起我的左手,卡住我的中指厉声说“你那里走!?”突然我身体一阵困痛,就失去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家里好象没有人,到处很安静。我用力喊了几声,没有人应,我拉着柜角试图提高自己的身体,想看到窗外的景况,不料咕咚摔在了地上,磕着漆盖,竟有微微的疼痛。我一阵欢喜,扯着嗓子狂喊小二哥。半天,小二哥才慌慌张张跑进来,我不顾自己在地上,拽着小二哥的裤子嚷“我腿好疼,我感觉到疼了!”小二哥扶起我,看着我默不做声。我说“怎么了?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听到了”小二哥沉吟了一下说“艺灵,刚才人家给你看过了,说你这些年都被鬼魂附了身,你的腿本身并没有病,鬼魂已经驱走了。”“什么?”我不相信,我说“谁?谁的鬼魂?你告诉我,我死了到阎王殿也要找他算帐!”“梁草。那个鬼魂借你的口说话了......”我轰然失去力量。想起多年前那个晚上。
妈妈刚给那个叫梁草的人结婚,他把我的家当作他的家每天出入,我恨他代替了爸爸的位置。这夜,我找来墙角的那包耗子药,放在白水里给河边乘凉的我的继父梁草端过去,我甜甜地冲他喊爸爸,您喝茶。他接过茶说,这崽子总算开窍了,知道以后要靠我了。妈妈在一旁笑。我说“妈妈,我的衣服破了,你回来给我缝缝好吗?我明天要穿呢!”妈妈随我一道回家,留下梁草一个人在河边。那夜很久也不见梁草回来,妈妈到河边去叫他,发现他躺在河边,身上还有余温,河边丢着我送的那个茶碗。村里的人把他葬了。同时也埋葬了妈妈的爱情和对我的爱。妈妈一死他就来报复我了,他对我的恨化作一生的纠缠,在我的体内一点一点咬噬我,最后把我的灵魂变做一堆灰烬。
我并没有站起来走路。医生说我常年在椅子上没有活动,走路这项功能已经在我的腿上完全退化。
无尽的岁月,我依然在轮椅上度过。
我的故事讲完了,您的茶也见了底,窗外余辉疏散,一股清风吹散屋中多少思绪,缠缠绕饶,然后烟消云散——